听风酿酒

意难平

原来有一种想念是胸口翻卷的海浪和下睫毛处颤颤巍巍的反光

洛阳边


去年暑假写的文章 找机会重新整理了一下

没人看我就撒泼!



(1)




“日语里‘夏天结束了’这句话,绝对不能用字面意思理解,里面包含了多少不可言说的含义,那是一夜长大的意思,那是恋爱无疾而终的预兆,那是青春消失殆尽的季节,那是从梦想跌入到现实的分界点,那是失去童贞变成大人的夜晚,也是人生从充满期待的未知到无可改变的已知的无所适从”












这个星球上所有味道里最好闻的是晚风,而所有风景里最好看的是星星






在遇到张启山前,陈深如是想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只桔黄色的猫”


声音闯进来


干净的 夏天的风一样的声音




陈深没抬头 依旧半眯着眼睛 夏日实在只有入睡的时候不觉得燥热 少年还舍不得这场好梦




“你好,请问你看见一直橙黄橙黄的猫了吗?”那声音又问




陈深这才睁开眼睛 落入眼帘的是个穿军装的男人




陈深对张启山的印象和别人都不一样,他没有第一时间被张启山那张鬼斧神工般的脸庞吸引 也没有一下子被他身上与身俱来的气质震惊 他只是认定这男人骨子里是个可爱的少年 


尽管这一点从他凌厉的眉眼是看不出来




陈深只觉得随着这声音他便和夏天撞了个满怀




陈深浅浅的笑 泯出小酒窝 他想


真是个怪人


世人都说猫是土黄色而已 谁会真正在意猫最最贴切的颜色?




什么人会把猫咪形容成橘色呢?




被打扰的好梦就这样先被忘在一旁


陈深此刻之呆愣愣的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人 


像是要掉进他深黑色的眸子里一样




“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只橙色的猫?”张启山再问 语气似乎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陈深甚至看见他抿起一个酒窝 浅浅的挂在脸上






这是陈深第一次见到张启山






往后的日子他们很快熟络起来


不知道怎样就熟悉起来,好像他们本该这样熟悉


陈深喜欢在不下雨的傍晚爬去天台看星星 


,张启山索性天天翻窗溜出部队陪他坐在天台谈天说地


陈深说他一辈子没出过小镇,可他分明那样向往外面的世界


陈深在报社的工作实在轻松 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成了跟张启山一起看星星


张启山身上总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肥皂和晚风混在一起的潮湿香味


陈深一度觉得星星是这样的味道




张启山听陈深说他的家庭 说他的梦想 说他的种种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情


说他想要到沙漠看星星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吹吹外面的晚风




“每个城市的晚风味是不一样的”


“至少我这么觉得”




“我跟你说 沙漠的星星才好看呢 放眼望去一片片的 比我们这种小地方好看多了”






张启山话极少 但是认真注视的眼睛又告诉陈深自己是有在听 




他听完只是笑 笑出一个和陈深真好凑一对的酒窝




陈深傻 


张启山想




他觉得最好看的星星好像在少年的眼眶里




可是张启山似乎不止是觉得陈深傻


陈深也是好


张启山说不出来的好




因为有了陈深


那年夏天成了张启山最快乐的日子


他找各种机会隔三差五去陈深哪儿晃悠


有时候带一包报纸包起来的盐津铺子




张启山对陈深说是部队发的零食




又补充说他不喜欢吃这种女孩子吃的玩意儿




陈深总是一边腹诽我他妈又不是个女孩子,一边打开报纸吃得像花猫




有时候揣根冰棍儿 杨梅味 从袖子里掏出来化得像冰渣子


那个时候的食品是真材实料的




真材实料的后果是陈深的衣服上总有洗不掉的杨梅汁痕迹






张启山听陈深说过




在陈深还没出生的时候父母都认定生的是个女孩 




陈深妈妈想好名字说叫陈雁归 


寓意将来嫁远了也能常回来看看


怀胎九月叫的都是“雁雁”,陈深出生之后口头禅改不过来 ,干脆就有了个“雁雁”这样女孩子气的乳名




张启山也就时不时隔着条街冲陈深大喊




“雁雁!!”






惹得陈深狠狠剜他几眼




张启山会翘了下午的联系


悄悄到报社找陈深


因此没少挨军官骂


俯卧撑没少做




这人起先还拿橙色的猫打打幌子


现在索性连借口都不找 没来由的赖着陈深


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却连体婴一样


陈深也不恼 只催他快回部队 省得受罚 


催人的样子却不凶


不光不凶还翘起猫弧


可爱的紧




陈深在报社没事的时候会悄悄到部队去


从围墙翻进去 偷看张启山训练的样子




“就像篮球场外拿着水瓶尖叫的女生一样”




陈深如是想




陈深猛的甩甩头甩走了这鬼斧神工的想法




陈深红了脸






陈深知道的是 张启山总是第一个训练完就往外赶的人,张启山总爱去部队里那个打一把太阳伞的小卖部买些什么,张启山站军姿的时候安静又挺拔 像棵松树




陈深不知道的是张启山早就发现陈深在偷看,张启山去小卖部买的是盐津铺子,张启山站得笔直是想在陈深面前耍帅而已








(2)



“夏天有温柔的风和浪漫的黄昏,有喧闹的午夜大街,也有嬉笑怒骂的人群,有冰凉的啤酒和好吃的小龙虾。夏天见证了人们的分离与眼泪,也属于重逢和相聚,我在夏天和一些人再见,又在夏天和一些人说你好。”











陈深有一次看到张启山在部队的球场打球


 


他听张启山提起那天部队里有篮球赛 自然关了报社悄悄翻了墙去看




陈深看见张启山接过一个女孩递来的水 亲呢的搂她的肩 理了理她头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深看见张启山脱了外套丢给那个女孩 又笑眯眯的说了什么才小跑回球场




陈深看见张启山跟她说话的时候会抿起酒窝


就像张启山陪他看星星的时候漾起的那个


一样深


陈深边看边笑


笑的又甜又美好


就像是青春期的女孩子看爱情小说的时候脸上浮起的那抹甜腻又愚蠢的笑容




因为我们都把自己当成了故事的主角




陈深笑着笑着却哭起来


他猛地发现自己不是主角


又猛地发现张启山再也不是他的张启山


.......










猛地从床上惊醒


陈深转头瞧着窗外没大亮的天


伸手按住砰砰跳动的心脏


霎时觉得安稳又美好




张启山还是我的




陈深捂着心口等天亮


像是要把一腔情愫按回去似的






其实陈深发现自己是有一点离不开张启山




可怕的是 这种离不开 不仅仅是因为盐津铺子和杨梅冰棍儿 




那个时候说爱是天大的事情 他只好将这解释为自己依赖张启山的陪伴




陈深无数次默默许愿:就让现状一直维持下去吧






可陈深最后一次见张启山是在第二年初秋


夏天,终究还是结束了




那天陈深照例在报社睡觉 面朝张启山的部队


 小镇就这么大点面积 这让陈深时刻有一种触手可及的安全感




“雁雁”


张启山今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柔 好像是被人抽了力气 




等陈深睁眼看见桌面上的报纸包住的盐津铺子就知道张启山来了 ,他照常拉着张启山去天台吹风 ,倒是没察觉与平时失之毫厘的不同


只是夜深时张启山突然问的问题让陈深有点摸不着头脑




“深深”张启山突然打断陈深的话“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 十年长不长?”


“啊?”陈深没弄明白这话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只好认认真真回答道




“怎么不长 四千多天呢”说完又接着问“你怎么了?”




张启山没接话 苦笑一下 柔柔陈深的脑袋 从地上站起身来“天黑了 走吧 送你回家”




而那之后的几天 陈深面朝着部队换了无数种姿势 坐在天台最高的地方等了无数个小时 


都没等到张启山和他的盐津铺子




张启山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深翻过部队的围墙 却没看见张启山站军姿的身影


部队不见了松树


报社没有了盐津铺子


夏天过去了


昼短夜长


可每一天分明都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陈深实在是憋不住了


悄悄溜进张启山部队里的宿舍 被守门的官兵拦下




“您找什么?”




守门的官兵声音冷得吓人 


陈深心想 还没有张启山二分之一好听




“我找一只橙色的猫”




“请回吧 部队里没有猫”




官兵说完就关上部队的大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差点逼出陈深的眼泪




第二天陈深再去找人 又遇到昨天那个官兵




“又是你 告诉你了 我们这里没有一只猫”那人看着陈深眼眶湿润 冰冷的语气忍不住温和下来


“何况哪里会有橙色的猫呢?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我不是找猫”


“我在找一个人”


我要找到他


“我要找张启山”






“张启山?他三天前就走了,部队派任务了,去沙漠考察”




嗡————




陈深觉得头晕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点巴掌大的地方 不知道沙漠到底有多远




或者说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更加遥不可及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陈深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部队有安排 十年以后就回来了”








十年






陈深这才知道那天张启山突然问他的“你觉得十年长吗”是什么意思




张启山想要他等他 等他从很遥远的地方回来 等他告诉他沙漠的星星是什么样子 再告诉他他眼睛里的星星是什么样子




陈深只怪自己当初胡乱回答这样关键的问题,要是他早知道张启山的言下之意


他一定要告诉他 




不久 




一点都不久


我知道我在等你


我也知道你会回来


那样的日子怎么会久呢




可是没有机会了


陈深心想








往后的日子陈深一个人坐在天台下的木凳子上 呆呆的看部队操练


一看就是一天


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张启山操练时候的样子


尤其是入冬以后


更是忍不住幻想他晨跑的样子


幻想他被冬季的军装包裹也掩饰不住的帅气 幻想他跑步途中呼吸吐白雾的样子 


想象他牵自己的手 想象他大衣里的温度




陈深再也没去过看星星的天台


当初坐得高只是为了让张启山容易找到自己 ,既然张启山现在不在 ,又何必爬到这么高的地方?




更何况


十年以后才能再看到混合着肥皂和晚风味道的星星






陈深时不时会想念张启山带来的盐津铺子,可是他发现部队从来就没有发过什么盐津铺子


连打红伞的小卖部也不再进货






他只好夜以继日的抬头看天 




是不是越渺小的人越爱看天 ,陈深觉得自己此刻无比卑微




同一片天是他和张启山最后的交集




陈深在收到张启山的消息是一年之后 不知道从哪里有人听说当年部队派去的人死在沙漠里 


找到的时候没有尸骨 只留下一件大衣




消息是第一个传到陈深那里的


小镇人少 ,陈深每天在部队等张启山的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被大家知晓




传消息的人正是当年守门的官兵




听官兵说,知道消息的陈深没说话,一言不发的抱着大衣离开了




他没哭没闹 ,甚至没有哽咽 ,因为这对他而言太荒谬 。




像晨起就往嘴里塞下一团馒头 无法吞咽




陈深这团馒头含了很久


他永远无法吞咽




哪怕是在接到张启山的大衣时他都还抱有侥幸心理




或许那不是张启山的衣服


直到他翻到大衣里一个泛黄的本子 本子最后一页是深黑色的两个大字


















“雁雁”






(3)







“你不知道今天的云有多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拍照发给你,可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我突然又觉得,其实云没那么好看了。”




小镇的发展遵循慢节奏




这么多年过去 镇上才终于有了电视和超市






陈深第一个知道超市里有盐津铺子










镇上新建起了学校


听学生说这学校里有个可厉害的老师 ,人温文尔雅 ,长得也出众好看 可这么多年过去身边从没有一个伴侣




听说是因为这老师很多让人摸不透的怪癖








比如他费尽周折养了一只罕见的橙色的猫 


不知道是去哪里搞来的新品种 ,整个镇子就只有一只橙黄色的猫,可神奇。


猫吃得比他好,时不时就见他到部队边遛猫,老师笑起来可好看了,猫弧翘起来,夕阳下撒下来...画一样






可这老师只对着猫和一件旧衣服傻笑






又比如每一天傍晚学生们在操场打球的点钟,他从不参与这些活动,永远只是去超市买一袋盐津铺子,翻到学校外面的天台仰头发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盐津铺子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再比如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那一件就军装,宝贝得不行,从不离身,吃饭带着,睡觉抱着。










还听学生说省吃俭用的陈深有段时间外出过一趟,这一趟可就花掉了不少钱


镇上的人都觉得这教书先生是个怪人






陈深去了沙漠




部队搬迁已有几个年头,当年张启山是被调到那片沙漠已经无迹可寻。可陈深还是去了,去了一片不知名的沙漠,花掉了半辈子积蓄。






陈深教过的学生都觉得他太过于成熟,和他的年纪实在不相仿,可就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成熟甚至寡淡时,他又只身去了沙漠。什么都不带,只带上必备的水和干粮,带上那件破军衣和一个破笔记本






其实陈深心里,对于张启山是有亏欠




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和将来


陈深这些年经常在想,要是当年没有遇到张启山该多好呢。


这时的张启山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家庭和睦,要是当年不跟他谈论什么沙漠什么星空,他现在会不会把这一生过的有滋有味,而不是与黄土为伴就此长眠








张启山是陈深世界里的光源,可若是用他的人生和姓名下赌注,陈深宁可一辈子暗淡无光。




他只想他好好的




哪怕这句话里的前四个字反复出现在陈深梦里








陈深原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要孤独终老,注定是再也见不到张启山了。






他无数次抱着那件大衣入睡,无数次在夜里点亮了灯仔细揣摩那个刚劲有力的字体,无数次想象张启山凯旋而归,无数次回忆当时的种种










像是一个住在记忆里的人










“陈老师,外面好像有人...”


有个人在教室门口徘徊了十分钟左右了




陈深讲课入神实在是没有发现,直到学生察觉异样提醒道








陈深抬起头


模模糊糊看见那个身影
















一个


和梦境重合在一起的身影












“咔嚓”


粉笔应声落地断裂


















陈老师笑了。






这可是学校的大新闻




多少春心萌动的少女在陈老师突然频繁出现的甜美笑容中如沐春风




陈老师这么多年从未和谁并肩同行,也从未在谁面前笑得如此开心,笑得好像是未经世事的孩童


可他分明曾经拥抱过悲欢离合的沧桑。






所以不难猜到




张启山回来了。






当年和张启山一同前去沙漠的有十几个人,回来的只有张启山一人,张启山当年被部队安排去沙漠考察,想着要替陈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谁曾想遭遇意外,沙漠中与队友不慎走散




前几日风雨大作,舟车劳顿这么多时日,张启山的同伴患上感冒,张启山这才脱下自己的大衣,连同着里面的笔记,借给同伴。


结果那日之后张启山再也没找到任何人。






他最终在沙漠看了数次星星,垂危之际却在半路被骑骆驼经过的人遇到,收留在家里养病。


相隔故地甚远,小地方通讯不发达,张启山病好之后去了无数个地方,却都没有找到当年的镇子。




看遍了云卷云舒,残阳落日。张启山不是没走到绝境,不是没中途绝望


人总是得到越多越是不知足,所以当张启山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形单影只的寻找远方时,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才越发懂得穷其一生是为了寻找些什么




陈深




深深




雁雁








张启山不知道是镇子太小,还是世界太大。




他找了好久,久到忘记今夕何夕,只记得路的尽头要寻找的故人。




他这些年替陈深吹遍了好多地方的晚风,陈深说对了,每一个地方的晚风都有不一样的味道,沿海的地方有鱼腥味,发展快的地方有油墨味。张启山也看过了无数个地方的星空,他一路问着关于小镇子的任何踪迹,却收获不多。






直到上个月,他经过附近的镇子,听人家议论说,附近有个神奇的教书先生,在四处寻求一只橙红色的猫......










“所以,你怎么通过一只橙红色的猫就断定是我”




“方圆几百里,还有谁会去大费周章找一只橙红色的猫?”




“说不定只是个爱猫人士呢”




“爱猫人士才不会相信世上有橙红色的猫”张启山笑着拍拍陈深的头






“可是我们家小猫真是橙红色啊”




“染的”




“你怎么知道”




“没有橙红色的猫”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问我...”陈深跳起来质问道




“其实....我只是想跟你搭话”张启山笑的纯良




陈深无言以对 恶狠狠剜了张启山两眼






“买猫可花了不少钱吧?”张启山逮着陈深的痛楚踩






“你怎么知道”




“远近这么多村落,知道的人可不少”




陈深不答话 气鼓鼓的瞪他




“就这么想我”张启山笑起来




“不想!”




陈深边说边翘起嘴角,夕阳一照,像极了一只橙红色的小猫。








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张启山的橙色的猫








“张启山”




“嗯?”




“你身上有味道”




“怎么会,我见你之前有洗澡的”张启山不解的拉起衣服来闻






陈深憋了半天


终究忍不住红了脸






“你是晚风味”












远方终究是传来了故人的消息,抬头看。晚风吹过的天空下,一排归雁 飞回洛阳。